髮間的花季

(圖片取材 / 貓眼娜娜 提供)

那天上班的時候,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。

從辦公室的隔板抬起頭時,他差點以為自己真的見到了她。

「那個,不好意思……請等一等!」他不由自主地出聲喚住那個輕快的背影。在她轉過身以前,他心頭湧起滿滿的問號;他想知道,為什麼她會在這裡?這些年來,她過得好嗎?

 

Aperio x 20秒護髮 櫻花水漾護髮乳 【故事行銷 / 作者:貓眼娜娜】

 

「是」女孩轉過身來,不是她,差遠了。「劉Sir有什麼事嗎?」

「呃……」他有一點尷尬,眼前的女孩是這一屆進公司的新人,財會部的專員,其實無論身高或體態都和她一點都不像。他自己也說不上來,怎麼會突然把她和那一個人的影子錯認在一起。

專員一臉疑問的看著同樣困惑的他:「如果沒什麼事的話,我先回去工作了?」

        她見他沒反應,打算離開。專員過肩的長髮隨著轉身的動作劃出小小的弧圈,那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又傳來。他楞了一下,覺得一定是這個味道造成的!

「李小姐,抱歉……我是想問妳,身上的香水是什麼牌子?我覺得很好聞,想買給我太太。」他半真不假的說。

「香水?可是,我沒有用香水的習慣啊……」李專員的表情更困惑了,一會兒,她恍然大悟的說:「該不會是我新買的護髮乳吧?」

吃過午飯後,李專員傳了一個網址給他,是一個來自美國加州的天然保養品牌〈Aperio〉,她告訴他,自己買的是櫻花水漾護髮乳。

「其實他們品牌的東西都還滿好用的,像是胺基酸彈力潔顏慕斯我也有買!洗完很清爽又沒有緊繃感,還有護手霜……」女孩子聊起保養品,似乎都不知道收。他看著跳動的Line訊息,彷彿把他當成了姊妹淘般滔滔不絕起來,忍不住翻過手機,已讀不回。

他想知道的,只有這個香味的來源而已。

其實,他大概十年沒聞過這個味道了。坦白說他到底記得的是否正確,他自己都不曉得。總之,這個櫻花水漾護髮乳的味道讓他想起了她。

一個他幾經猶豫,最終還是辜負了的女孩。

那時,他還沒認識現在的妻,卻已認識她好長一段時間。

她是他的專案助理,從二十二到三十二,他擁有過她最好的時光。只是,他與她之間,始終都對不太上;雖然,他們的日常有太多太多時間共處,但是大部分談話的內容、交流的生活,都是公事,很少有私事。

至於兩個人的情感什麼時候開始質變?他也不太清楚,或許,因為太過貼近,所以難以判斷紮根的時機與深度。曾經,他喜歡過她。喜歡她機伶卻又不失乖巧的樣子,也曾經想過如果在有點寂寞的加班夜晚,從背後擁住那個為自己的事情勤快粘著電腦螢幕的嬌俏身影,會怎麼樣?

只是,正當他想開口或探出手時,她接起了男朋友的電話,以他未曾見過的甜蜜與柔軟,悄悄地說聲對不起,這個案子真的很重要,我快忙完了,再一下下就好……

當下,他對自己內在的粗魯貿然感到無地自容。只是假裝出來倒咖啡,隨便找了個理由打發她回家,不,或許是去約會?

後來,不知道為什麼,她單身了。而這個時候,他正陷入一段被動地被要求以結婚為前提的感情中。本來只是玩票的相親,有那麼一點弄假成真。她是第一個知道他可能要結婚的人,因為觀看並且安排他的行事曆,是她工作的一部分。

「劉先生,你要結婚了嗎?」她問。看婚紗、試菜、提親……太明顯的行程字眼,想不知道都很困難。

「欸……是啊。」他有一點言不由衷的,邀請她:「一起來喝喜酒呀!」

「噢。那她一定很漂亮吧?」她的語氣有說不上來的落寞。

當時,他也不是很明白,她為什麼在意新娘的容貌。他不由得自我感覺良好的認為,她也是喜歡自己的吧?可是,這樣的想法讓他感到既開心又困擾,

比起自己要結婚了的遺憾,他更在意的是這樣的變局應該很傷她的心吧?如果,她真的對自己有超越長官的好感與期待的話。

他很想對她說,漂不漂亮未必是兩個人結婚的理由,有時候只是時機對了,或者……剛好有人提出、要求了。

然而,那場婚姻終究是在訂婚之前就兒戲了。細節沒什麼好說,簡單講就是癥結敗在「人前人後一個樣」。這一段經驗讓他發現,自己終究無法接受把下半生依託在一個了解不深的人身上,姑且不論在秤斤論兩或八字媒合上,兩人是否郎才女貌、門當戶對。

只是,後來他苦笑著告訴她,所有預約要送印的喜帖、雜件都得取消時,她只是挑了挑眉,淡然的說,噢…我今天已經約了男朋友去看影展,明天一早再幫你處理。

好的,謝謝妳。她的反應讓他心裡懸了一下,他有點不清楚自己到底怎麼想的;頭一次他有點氣自己,如果能夠把「自己」叫出來對話,他想,他或許會揪著「自己」的領子,大吼,你到底想怎樣?

        他不確定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感,他只知道,他很在意、很在意她。然而,那是愛情嗎?夾雜著工作,兩人之間能夠純粹嗎?她或他不在工作上交集的模樣,還會令彼此著迷嗎?他不知道,所以,他認為自己應該開始疏遠她。

        像是潛在著什麼默契一樣,她在他打定主意要收攏好感情不可失態時,向他提了辭呈。她告訴他,自己只剩下最後一年機會可以去申請打工度假了,她不想徒留任何遺憾。

        他懷抱著不捨與感謝的簽了字,認為這或許是她在給彼此的台階下。

        一年以後,偶然間他到日本進行了一趟半出差、半出遊的旅行。路過她求學的城市時傳了訊息給她。她應約而來,跟他的印象裡已有一點點不一樣;離開自己的羽翼,她好像快速的長大了,不再是那個時常打錯數字、拼錯字母的專案助理,而是一個陌生而美麗的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 「你來看我正好,今天是我生日。」她說。

        「哦?這麼巧,抱歉我不知道,都沒準備……不如妳想要什麼?我們去買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用不著花錢。」她們兩並肩坐在飯店的酒吧,她微微靠著他撐在吧台上的手。「陪我一下就夠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 事後回想起一切時,每每都令他咬著牙的自貶:「老梗。」他請她喝酒,她擁抱了他,他們認識了從未接觸過的彼此,這麼熟悉卻又陌生,切膚的貼近又猶如天涯般遙遠。

        他無法忘記兩件事,一件是她髮梢所縈繞著猶如櫻花的淡淡香味。當然,或許那不是櫻花的味道也說不定,只是他們擁抱彼此的那一天,恰好是春櫻盛開的夜晚,所以他潛意識的認定,那就是櫻花的香氣。

        另一件事,就是她在離開前以無比灑脫的笑容,對他說:「謝謝你實現了我的願望,雖然它已經是過去式。」

        她這一席話,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。他本來想告訴她,自己「又」單身了;他本來想問她,妳也是一個人嗎?如果可能,是不是我們可以……

        可是,她好像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她了,又或者,對他並不懷抱以前的期待了。所以,能擁有這樣的回憶與接觸,她已經心滿意足了。這樣彷彿得到禮物的孩子的滿足笑容,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遺忘在上個聖誕節的熊寶貝,一個遲來的,錯過最好時機的尷尬禮物。這是他的錯嗎?不重要了。

        總之,他們後來沒再見過了。他必須承認自己是個晚熟的男人,因為好多好多事情,都是在之後回想時才覺得,好像當時也不是絕路,為什麼不再試試看?如果能再來一次機會,好像、可能、或許、應該,自己還是要把那一句:「我們要不要在一起看看?」給說出來。

        姑且不論,她的反應是大笑、同意、拒絕……或者困擾。

        總之,他沒有承擔答案的勇氣。於是乎,又一次錯過了相戀的花季。

       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,又或者兩人終究是有緣無份。否則,他怎麼會在回程的飛機上隨口就問到了空姐的電話,那麼剛好約第一次就碰到她的航班調班,有空跟他吃飯看電影;並且在一年半以後,天時地利人和的成為他結髮的妻。

        幾天後,他帶回那個從〈Aperio〉寄來的包裹。妻子是個沒心眼的人,喜孜孜的拆了包裝,當天晚上就拎進浴室裡洗沐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 「你新買的護髮乳真的不錯耶!我這幾趟出差的地方溫差太大,頭髮被弄得好乾,我本來打算去沙龍護個髮……不過現在好像不用了!」妻子透過鏡子對他粲然一笑:「你真的很會選東西,不愧是做採購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當然,不然我怎麼選了妳呢?」他敞開懷抱,等妻子過來。

        「才怪,明明是我選你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 都行,反正這是一個選擇。他的指間滑過妻的頭髮,嗅著那淡淡的櫻花香。或許他自己不曾正視,儘管他喜歡過她,但基於種種未知與可能,他的潛意識早已為他做出了選擇。

        只不過,從今以後,這縈繞在他腦海中的味道終於不再叫做「遺憾。」

妻覺察他的手臂似乎摟得更緊一點,好奇的問:「怎麼了?」

「沒事。」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,壓著那滑順的髮絲。「我只是覺得妳好香……」

繾綣在髮間的花季,盛開,可以不僅僅是一個春天。